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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醫師日記》前言與后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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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5-12-7 09:25:00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序言


       我與姜尼從未謀面,認識他是緣於以微信為平台的詩社。已經記不清在哪一個詩社遇見,詩語和群聊之際,頗感彼此投機。於是成為微信朋友。也許是年齡相近、經歷相仿的緣故,未見面而惺惺相惜。不久,姜尼寄來了一部書稿,囑我瀏覽。這部書稿就是《醫師日記》。

        這是一部自傳體小說,以日記的形式,記錄和描述了1990年前後數年間,一個醫科大學生、實習醫生和資深醫師生命中的點滴。有人說過,在眾多的行業和職業中,只有大夫和老師,當得起先生的尊稱。至少在東方的中國和日本是如此。醫生的職業,關乎人的生命和物質形態的存在,而老師則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,有關於人的精神世界和心靈品質。一般人對於醫生這一職業很有些神秘感,尤其是在病痛的時候、絕望的那刻,醫生宛如菩薩天神。姜尼是醫科科班出身,並做了多年臨床醫師。這部作品,是根據他的這段生活經驗而提煉、撰寫的,雖然不必看作完全是他自己的故事。通覽數百篇日記,我得以從文字體驗一個醫生的日常工作生活,並進入其內心世界。他筆下一個個病人的故事、病例,醫生的喜怒哀樂,無不觸動我的心弦。姜尼以通俗易懂、樸素但不乏冷幽默的文筆,描寫了許多急診室和住院病房的細節,筆墨所及,有醫生的德望與技術、醫患關係等,可謂精彩紛呈。我認定這是一部出色的小說,會贏得讀者的關注,因此促成本書的出版。

       小說也寫到了醫科大學生曾經面臨的困擾,那些中老年教授對於一個年輕後學與同行的關照。在小說的後半部分,作者花了不算太多的筆墨,記錄了一位前途遠大的年輕醫生,其期望的溫情而平凡的家庭生活因為沒有安定的居住,不得不考慮出國,選擇用遠渡重洋的方式,來換取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幸福,而這,本來該是在自己學習和工作的城市獲得的。正是這個部分,引起了我最強烈的共鳴。也許,這也是姜尼在未與我見面的情況下就信任我,把書稿給我閱讀的原因:當年在中國的些微成就早已煙消雲散,但離鄉背井、萬里遠征的命運,卻依然留下深刻的痕跡,直到如今,那種幽怨緋恨,還悄然如夢,驚醒沉沉的安睡。畢竟,我們是90年代放棄了安逸生活而選擇闖入”窄門“的一代人,雖然個人的歷程各不盡同,但無不充滿了荊棘;假如將我們個別的歷史置於改革開放三十年的大背景,那麼,其中的艱辛,就不僅是個人的經歷,更是一代人的歷史,值得記錄,留之後世。

       我離開祖國二十五年,期間寫過一點文字,但很少完整地去回憶和敘述去國前的處境、心境和過關斬將的艱難。因為不忍回顧和不敢輕易訴之筆墨。姜尼對我說,這部小說所記錄的一個臨床醫師的行醫時光,固然是令人懷念的,尤其是他去國之後,一直在大學和醫藥機構從事醫療研究,但沒有機會回到最熱愛的臨床服務;但是,這些歲月,卻也構成了作品中的主人出國開拓新路、重新謀生的一個背景:一個很成功的醫師,前途似錦,也是百姓極為需要的專業服務人才,卻不得不出走。正是這樣一個悖論, 讓作者以及讀者都要問一個人生和社會的問題:為什麼?

        我不打算在這篇不該太長的序言中詳細講述我出國的故事。大致而言,作為1980年進入大學的學子,正逢思想解放運動,和許多同輩人一樣,對此報以無比的熱情。我們苦讀、拜師、思考、辯論,和那個時代風氣相互激盪。然而,中國的政治是不容許社會風雲超出其規範的。包括大學生在內的知識人,以及其他民眾的反思熱情,被貼上了自由化的標籤。此後其它社會思潮和活動雖然一波接一波,終究沒有“自由”起來,直到八十年代末期。那個時候,我已經在上海三聯書店做了幾年編輯。也許是讀古典文學專業的關係,和歷代很多文人一樣,思想大於行動,在並未實際參與的情況下,面對沉悶的時代空氣,思想倒是非常敏感地覺得壓抑,透不過氣。另外一方面,那時候我已然成家,靠父母傳給的屋子,做了自己的新房,而母親卻不得不蟄居於憑藉涼台而搭建的小屋。一個公寓單元之內,鄰居隔壁,喧嚷擁擠;公共設施,名曰分享,實則爭奪。我在編輯之餘,寫作、翻譯,精神世界靠這些事一面忘卻、一面充實,但日常的日子過得很不暢快。如同姜尼筆下的“我”一樣,我也不得不思考,難道就在如此的嘈雜和俗世中度過一生,雖然,我還沒有經歷因為蝸居而被迫與兒子分離的慘痛?

       是想到改變,而能夠靠自己去改變的,只有一條路:出國。在抽象的層面,尤其當時過境遷,或者事不關己,我必須承認,這樣的選擇不具任何英雄豪情,也絕非壯士扼腕之舉。可是,現實如此,對於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更是,重大決定竟然是由俗事、因細節而達成的。所以,我從不認為自己出國之決定和行為有任何的英雄性質,卻不過是一個人尋求更加自由生活的一個本能反應而已。我想,作者姜尼,以及他筆下的這位醫師,也當是如此吧。這也是我和小說中的“我”產生強烈共鳴的原因。

       雖然如此,假如反思的話,我或許可以找到一點理由為自己的行動解說。第一,民生是人之生存的基礎, 個體如是,人類整體亦是。而後者就是人類進步的根本原因。李澤厚先生總結中國民族文化心理時提出 “情本體” 哲學,“以中華民族這個古老存在的實踐活動為依據和出發點”,五千年的生存經驗,十三億人的“巨大時空實體”,對一個民族是,在一個個體也是“ 人(我)活著”、“如何活”、“為什么活”、“活得怎么樣”的題目 (《中國哲學如何登場》,30-31頁)。生存、如何生存而有尊嚴,是個人生產-生活-生命的根本性考量。與此相關,第二,追求自由生活是人的天然權利。當年處於沉悶和陰暗之中,天窗的一絲絲亮光,自然地吸引了追求光明的人,儘管要付出不小的代價。追求自由就是對上述哲學思考之大哉問的回答。我們這一代移民,出國的過程,不是逃避,而是面向挑戰,想自由之路奮進的過程。《醫師日記》說表現的就是這一深刻的體驗。在小說中,這一位年輕的醫師面對無法掙脫的困境,和他妻子有一段對話:


我说:“老天让这么不通情理的事情发生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我的感觉就是,这些不该发生却发生的事情,老天爷在向我们说话,他告诉我们,尽管我们如此爱这座城市,但是‘我们不属于这里’,我们必须离开这里!”
妻子问:“那我们应该去哪里?”
我说:“老天的声音还不够大吗?遇见的那么多人,大街小巷那么多的布告,还有好多好多的信息 ,不都在告诉我们兩個字:‘出国’。”

       讀到這裡,我不禁淚水盈滿了雙眼,想收,卻不由自主,只好一任其流淌。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無可奈何的選擇,也是冥冥之中一道亮光的啟示。
      後來的故事,並不因為來到了彼岸而缺少曲折。實際上,至少我自己,那種艱難的程度和拼搏的力度,遠遠超出了出國前的預期。姜尼說,關於輾轉歐洲和美國、加拿大的經歷,他確實有很多要繼續敘述的。那麼,這就是《醫師日記》第二部了吧?
旅美華人作家哈金曾經寫過一部小說《自由的生活》, 閱讀之後,我寫了一篇書評發表在紐約《世界周刊》。這本小說所敘述的就是新移民的奮鬥史,一個任憑風高浪急,而堅韌自強、終於達到“自由”境界的故事,堪稱華人移民海外(美國)生活旅程的經典之作。華人移民的 “天路歷程”,是一個故事,也是無數的故事。期待姜尼繼續撰寫他的“日記”,把他的、我的,以及你的故事記錄下來,為我們這一代新移民的生命旅程做見證,為一個偉大的歷史時代做見證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邱辛曄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零一五年立冬,於紐約法拉盛


後記
       作者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經醫學院八年的艱苦學習,於九十年代在醫學院的附屬醫院開始臨床醫師生涯。這一段做臨床醫師的歲月,是作者非常愉快而且難忘的經歷,後因生活的困境,被卷入出國潮,從此臨床醫師的歲月成了作者隱在心底最深的痛。《醫師日記》是一部自傳體紀實小說,當然不僅僅是我自己的經歷,也穿插著很多當年醫院同事的故事。這些都以作者的身份加工成日記的形式記錄了下來。
     《醫師日記》斷斷續續歷經兩年多的時間才得以完成,先是在北美著名的“萬維論壇”和“海外文軒”網站分章節刊登,反響良好,一直是這兩個網站的導讀作品。而其成書則頗有些因緣巧合。
        作者年初在網上詩社偶遇“遠遊者”老邱,雖至今并未謀面,卻言語投機,相見恨晚。邱兄上世紀八十年代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,後在上海三聯書店任職編輯。也是由於生活窘迫而選擇留學出國。然出國之艱辛遠非當初所料。邱兄跟碩士學位很有緣分,國內國外在各個領域竟然讀了好幾個碩士學位。不過苦盡甘來,終於繼續從事圖書事業,他現任北美最大的華人移民社區紐約之法拉盛圖書館副館長,得在海外服務華人,致力於弘揚、發展中國文化,曾先後受到聯邦國會議員孟昭文頒令嘉獎,以及紐約州參議員、眾議員和紐約市市議員的表彰。
       和我同在多倫多定居的郝光女士,移民加拿大十幾年,事業有成,然其擅長繪畫,畫作自幼就多次獲獎。她有感於移民生存之艱辛,遂作油畫一幅,長天大湖,遠方高塔群樓矗立,湖面航帆飄搖,盡是漂泊思鄉,心懷夢想,憧憬未來,藏根異鄉之情緒。邱兄讀畫之後曾賦詩一首曰:
大湖凝琉璃,
遠岱隱雲梯;
泗流盼歸帆,
高塔難為企;
天水風浪巨,
家山梧桐棲;
拜別一杯酒,
美洲舞旌旗。
       不想此畫此詩竟不意間結緣《醫師日記》。我得知邱兄於紐約和同道數人成立易文出版社,致力于出版文化書籍,便寄了《醫師日記》初稿給邱兄。閱後深觸邱兄困窘出國之痛,蒙兄錯愛,決定將其出版。經過幾個月的切磋修改,終於基本落稿。在封面設計時,頗費籌謀,幾經考量,終于柳暗花明,得以借重郝光上述油畫佳作,配上邱兄詩以及北美書法協會會長沈新德先生的書法和題簽,果然天作之合,絕妙無比,立時增色。旅美加畫家李雄丁老師閱讀書稿后,特意為本書繪制插圖,形神兼備,頗顯生動。在此對邱兄、郝光、雄丁和新德諸位一並衷心致謝!
      《醫師日記》之完稿和出版,終於使我多年來糾纏於心的臨床醫師情節得以了結。但我對於文學之深愛卻與日俱增。留學歐洲是一段美好而刻骨銘心的經歷,許許多多中國留學生的故事淒婉流連,是歐洲古老大學城裏陰雨連綿中漂泊的情緒。因此,我將繼續勉力寫作,敬請讀者關注我的下一部紀實長篇小說《陰雨古城》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姜尼    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二零一五年秋冬之際於多倫多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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